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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3/2007

提問力是知識探險的關卡

關於研究,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想像與判準,就因為這樣,所以碰到評判他人研究時尺度應該要寬些,多從對方的研究立場出發來評斷,雖然那很少是你自己偏好的研究取向。不過,回到自己,關於自己對於研究的態度與偏好,能夠多些自我理解應該也是重要的事。

我一直都覺得,研究最難也最重要的一個環節是「發問」,也就是怎樣提出有意義與有挑戰性的問題。我也一直都認為現實的高度複雜性其實才是研究發問的最大沃土,吊詭的是在學術理論與文獻中浸泡過久有時反而讓我們失去了向現實發問的能力,或者說讓我們越難進入那種「準備被現實驚訝到的狀態」。

圈外人聽一個學術圈圈的人在討論事情,大概會有這些人七嘴八舌好像很熱鬧在爭議問題的感覺;但發覺自己卻搞不清楚為何那些是問題時,卻又有種直覺,認為這些人彼此之間其實存在著些讓自己involve不進來的「共識」。我認為這種感覺反映了一定的真實性,有點像燈謎大會台下看著謎面拌嘴的群眾,或者玩賓果的同樂會,通常你往前找總會找到提出像「蘋果為何往下掉?」、「企業為何存在?」、「社會如何可能?」等問題的開創性提問者。

當然所謂問題並不一定要用這種高度抽象的方式,更多有意思的是那種能夠讓現實經驗世界發出光彩的提問。譬如我的同事吳乃德很多年前就提出過像:「威 權的外來政權為何能夠在開放選舉中保持多數?」這樣精彩而且影響深遠的問題。(我的wording一定有問題,意思簡單反過來講就是,既然是個威權統治的 外來政權,老百姓為何不用匿名的選票表達抗議、給他教訓?)透過提出問題,讓後繼者可以不斷藉著修正與補充提問者提出的解答,好奇的「發問者」往往因此打 開一個許多學者可以謀生的研究計畫與論文發表「市場」,這些市場看起來熱鬧非凡但明眼人仔細看往往越到後面越無聊,甚至變成離題甚遠的集體自問自答。

作為一種凡俗職業的學術,作為一種要讓很多人可以一直忙碌做下去的行業,不可避免就會有流於套招打拳、易於大量推廣的制式遊戲。就像大部份的言情小 說、戲劇電影、卡啦OK歌曲,其實讀到、看到、唱到A,大家其實都知道跟著要出現B,起承轉合還是一樣不缺,該寫「問題意識」的地方還是會寫,該寫「研究 文獻」還是會一一羅列,結論、發現與展望,樣樣不缺。就像「高潮迭起」的電影有時還是會讓人熟悉到快昏睡打盹。Routine與Cliche到處都有,所 有一開始精彩的東西到後來都會往下墜落,這是世界運轉的法則之一吧?不要以為學術界是創意產業的範本原型,事實上那反而是高度傾向自我封閉的產業。

我寫到這裡,不要誤會,不是有甚麼冤屈或不滿。我只是想要跟我想像中站在學術門前觀望或者正一腳踩進來的年輕人聊點自己的感想。我們想要進來這個圈子,因為我們對周遭的現實世界感到困惑、不解、好奇。這個原動力應該要能夠保持一種樸素的開放性,不用怕問讓自己顯得「不夠聰明」的笨問題,或者說應該能夠讓自己的腦袋瓜子與身體感覺保持點anti- routine的抵抗力。

書本中給你了「問題」,也給你一堆「解答」的選項,這些都是優秀的工具與示範,但它們都不是你自己發現的問題,自己體會的問題, 更不會是你真正感覺內外貼切的解答。怎麼辦?我的建議,你應該保持對「現場」的開放性,讓自己暴露在「有機會」被複雜現實電極、困惑、刺激的環境中,也保持自己在一個「準備 被驚訝」的狀態。

很多人反對質化研究出於非常make sense的理由,我有時候對於質性研究者對這些質疑的回應方式感到難堪,我並不是想跟著談甚麼質性與量化研究的老爭議,而是想要講一點我的感想,就是打開知識生產的系統框框去接近田野,盡管看起來不那麼嚴謹、不那麼有方向感,但即便對量化研究者也會有些重要性。譬如,假設 你做的是犯罪社會學,那麼我真的建議給自己幾天時間想辦法到接近一點現場的地方去泡一下,當然不是說去犯罪發生的現場,而是譬如說想辦法到警局去蹲個幾天之類的場域接近,讓自 己暴露在進進出出的人、事、物中去感受到那許多關於犯罪的困惑,短期、長期內無法被過去的「問題-解答」組所消化掉的原始衝擊。如果你做的是教育社會學、 那麼到學校去蹲看看,....。

總之,給自己一點機會,不預設甚麼理論地去聽現實對應「場域」中各種人的對話、感覺她/他們的空間感、時間感,能的話跟著走一天,不時再回去看看。複雜的現 實場域永遠遠比校園裡被不同程度process過的言說更豐富、更充滿驚奇。我沒有說理論不重要,模型不重要,書本不重要,我只是提醒,如果你發覺隨著自 己學術語言運用與透過學術語言思考的精進,自己對世界的「新鮮感」、「驚奇感」卻好像越來越遲鈍,你應該把它當成一個警訊。

我一開始說研究方法的偏好,現在我應該可以回到這個主題。我碰到許多朋友跟我問到,我到底正在研究甚麼?正在怎樣研究?想要解答怎樣的問題?這類照 理講起來應該很合理的發問或關心。老實說,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咦?那你不是寫過一個研究計畫,不然怎會拿到研究經費的?」沒錯!我可以印出一份給你,然 後頭頭是道講一番道理給你聽。

但,老實講好了,對我來講,那是有些吹噓、有些作態、大部份出於揣測的文字。我覺得只能這樣,而且必然要像是那樣的東西。研究是一種探險,你的目標 本來就是個未知之地,從這裡出去,航行兩年後,「照理講」「我如果猜得沒錯」應該可以找到那個「傳說中的陸地」。你必須要把地上無意撿到的奇異羽毛、夾在 季節風中的奇特氣息、一個流浪者不知真假的奇遇拼湊在一起,把整個航行講成一個「值得一博」的賭注,否則永遠沒有金主願意下注、沒有船員願意登船(這年頭 已經沒有奴隸可抓)。但學術金主不像創投基金,人們比較偏好像「搭12點的電車從本八幡第二月台出發,預計12點24分會在秋葉原地四月台著陸」的那種軌 道清晰確定,文獻都充分review過了(新的與舊的舊世界地圖),該有的變數都有了,所有人員、設備、燃料、食糧都能夠精算而且製表整齊的 「travel package」。

我講這個,不是在埋怨甚麼不平等評審或者國科會如何?我只是要說明我自己偏好的研究取向,對抱持這種研究信仰的人而言「研究計畫」大約是怎樣的意 義,我沒有拿研究計畫開玩笑,我在那裡做的是seriously提出我的「直覺」,但對我而言船出航後碰到的東西才是真正的挑戰,拿「設計」這個要命困難 的研究對象來講,我寧願花幾個月的時間,讀、聽、感受活在那個空間場域中的人怎樣體驗、怎樣想、怎樣講、怎樣爽、怎樣說、怎樣設定他們認為的問題,用甚麼 方式去摸索解答,分享怎樣的歷史記憶、每天進行怎樣的生活儀式、怎樣穿、怎樣定義成功、怎樣感覺失敗、、、。

我盡量想辦法讓自己潛入到可以站在多接近些那 個視線的位置上跟他們對談,然後從那裡慢慢累積自己的發問。對我而言,培養自己從場域中「發問」的能力、讓自己被排山倒海的龐大現實不斷衝擊,感覺自己的 渺小與無助,然後開始慢慢學會開口提問,然後從許多提問中慢慢汰篩出一兩個比較成形的問題,這反而正是研究本身最核心的工作。

船既然已經出港,也茫然地憑直覺迷航了一陣子,該暈的暈,該吐的吐,航程當中的重點已經不是目前是否走在當初規劃路徑的問題,而是我是不是能夠找到回航後,足以跟學術部落裡的同行展示驚異奇航的發現(還是辛苦了半天被當成個騙子當眾處斬?),能不能說出一個從「驚訝到 困惑、從困惑到恍然大悟」的精彩故事?自由繞道探索是必要的,但是隨著越走越遠,越進入未知的異境深處,兩難也會跟著加深,危險之一是,我如何能夠確定自己 目前的座標?該繼續前進些?還是該折返?或者應該說,我如何知道從目前的這裡可以「回航」到啟航的社會學港口?還是,實際上離那港口越來越遠?

但是,研究如果是一趟大膽的探險,那麼這些都自然是不可迴避的風險。講到底,不想面對未知的風險,探險還有甚麼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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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Have been depressed as long as I can remember, since about 7 years old. Now 46.
Have tried numerous of new antidepressants, but all had side affects, generally sexual.
Problem: I'm currently running a warehouse. Work efficiently and effectively,
but my boss & office mgr. find it really weird that I can't remember specifics on orders I've worked on.
Are my concerns of memory loss due to antidepressants justified?

Thanks!

Dear Jerry:

除非在我們尚未察覺的情形下,所謂的「social being」已經駭然驚奇地向四次元挺進,只要仍是在三次元的空間內去進行探險mapping self,不明白為什麼不能夠依據過去已經存在的地圖去進行爬梳,去找到當下所處的座標? 或許人文的「現代」探險,就是這麼漫長,只能做的就是將構圖更細緻化,更豐富,這並不是一種「犬儒」或者「麻木不仁」的態度,在台灣我發覺很需要提倡一種深刻地enduring的功夫,因為這裡的歷史是那麼樣地斷裂而破碎,而事實上,那種會帶來強烈快感的「發現新大陸」,如今Google的空照圖已經可以幫我們解決了。只要維持一顆自由,不向現有「知識」投降的心靈,相信「路是人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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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ry 你好
經常從一些你聊研究的文字中獲得啟發,謝謝。^_^

很贊同你的看法。發問確實體現出主體對外在世界認知(或認識)的取向,且由此做為主體與外界間互動的媒介。然而,實存世界的種種現象與非現象,其龐雜程度往往超出人在特定時間、空間與能力的認識限度。很多時候,當我處在現實的場域中,看、聽、感覺到很多很多材料,卻有種不知該如何認識(提問)起的感覺。又或者,當你對現實的種種作出反應、提出問題,但這些問題與反應卻缺乏一個或數個憑藉、判準,將它們以一種sensible or logical的方式組織起來(really frustrating~!!)。這種感覺就像是,你突然間無法確知,在你現下所處的場域裡,你面對的是一座寶山還是一堆破銅爛鐵。=_=""

的確,研究的過程就像是在解一個你所感興趣或感到疑惑的謎。然而,在探索的過程中,上面所提及的問題卻屢屢出現,干擾或切斷我與現實的感知連結,像突然停電般。如此,向外在提問(原動力)的開放性,不就反而因為認識能力的侷限性以及缺乏criteria而顯得封閉。(有點詞不達意,不太曉得要怎麼表達那種paradoxical的感覺)

提外話:上面這個問題,是否與『本體論與認識論件的分野和連結』有關呢?

手指無法清楚地外化出腦袋中有點錯亂的疑問,希望你看得懂 :P。

老師:
我想多聽你談一些目前你在「旅途」上所看到, 所聽到的及想到的事情---
那就是, 如何把「設計」放到社會學研究領域內...那會是個什麼樣的脈絡, 實在很好奇....加油喔

這篇寫得真好!研究者的特權就是可以發問,可以說我不知道。原來啟蒙和無知僅是一線之隔。

Dear Ouf,

甚至已經跟原來的問題不相關的回答也常看到,很不可思議。用答案回頭找可以回應的問題也常見,還常是莫名其妙的假問題。或說回頭,「發問力」我覺得還是個很大的挑戰,有時候困境一直持續,是因為我們在發問上不夠敏感、不夠有力,不夠準確。一段時間把西方不同社會脈絡長出來東西移過來套出一些好像很有時代感的問題,好像有點自欺的樣子,感覺以前還比較有些渾厚有力的發問,最近少了。但這方面的磨練到底要怎樣培養?我也很困惑,我只想到說:太過於精研到既有被process、被frame好的文獻中有時也有副作用;還有現實的複雜性應該是個刺激的源頭,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學者該解除在一些學圈內既有論述的保護,多讓自己去面對研究對象所處現實世界中那些「手邊知識」與「場域氛圍」之類更異質原始的衝擊。難啊,繼續一起思考....

不過看到許多精彩而深入的問題,最後被做出來的卻是平庸缺乏想像力的回答,也許是現在我們共同面臨的問題吧(雖然這問題還滿平庸的...)。

有趣,我喜歡你的寫法。 :)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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